教外国人说中国话,是一门好生意么?

" 会说汉语就能来教中文吗 ?"

" 汉语也需要专门的教法吗 ?"

对外汉语教学生涯进入第二十三个年头,寰语学院创始人郑丽杰还是会经常遇到这样的 " 外行 " 提问。大家对于对外汉语的类似认知,有时候让她觉得这个行业好像几十年来都没有太多变化。

郑丽杰喜欢援引语言学家王力的话来回答:" 对外汉语教学是一门科学。" 科学就意味着有规律可循,并有可能实现标准化与规模化发展。

教育部发布的《2017 年中国语言文字事业发展状况》显示,截至 2017 年底,全球 146 个国家和地区共有孔子学院 525 所,孔子学院总部累计在全球 130 个国家和地区设立汉语水平考试考点共 1100 个。2017 年全年各类汉语考试考生人数达 650 万,同比增长 8.33%。

国家助推的汉语出海很快催生出以对外汉语教学人才为核心的产业链。在英语培训当红的背景下,不少人甚至将对外汉语视作下一片红海。

" 但其实学汉语不能和学英语直接类比,教汉语和教英语的商业化路径也不一样。" 郑丽杰说。对于很多对外汉语行业从业者来说,这种差异有时让人兴奋,有时让人苦恼。

真实且自然的教学很难,10 分钟课程能磨 1 小时

郑丽杰曾在韩国观摩过一场对外汉语教师赛课,一位老师用 rap 说唱形式来教有字句,连珠炮般地带着学生一起念," 你有爸爸吗 ?"" 你有妈妈吗 ?"" 你有爷爷吗 ?"" 你有奶奶吗 ?"" 但现实生活中我们几乎不会这样提问,这样的语言素材和导入方式就不合适。" 郑丽杰说。

在自然的语境中引导学生自然地用中文表达几乎成为对外汉语教学的金科玉律,使用适当的语料和引入方法是其中的关键。

凡是技法就意味着可以习得。Emma 目前在美国一所大学读教育学研究生,她本科在国内一所大学的对外汉语专业就读。这学期,Emma 在学姐的推荐下跨院系选修了学校东亚系一门名叫 " 汉语作为第二外语的教学 " 的课。

老师参考美国汉语教师岗位的应聘要求来设计课程考核方式,Emma 在结课时需要提交包括教学理念陈述、演示课教学视频、课程大纲等在内的一整套展示材料。另外,所有选课学生都会去真实的对外汉语教学课堂里做课堂观察,还会去给学校的本科生上课。

本科生中文课程时长为一小时,Emma 提前准备的 PPT 和逐字稿来回改过至少两三遍。" 正式去给本科生上课之前,我们曾给同班同学做过一个十分钟的课程 demo,十分钟内容花了一到两个小时来准备。"Emma 回忆。

语境真实、表达自然是老师反复向 Emma 强调的教学关键。Emma 在教学时会考虑学生的文化背景,并借助一些视觉辅助。" 比如对于‘我一向喜欢 …… ’这个句式,我会给学生看几张火鸡的图片,再问他们美国人感恩节一般喜欢吃什么,大家基本上就能自然地说出目标句。"Emma 说。

在国内读本科时,Emma 的课程更多偏重基础性、知识性的内容,课程和中文系、英语系的很多基础课重合度较高,但在深度探究和教学实践上相对薄弱。

注重语言本体研究是国内高校对外汉语专业的一大特点。2016-2017 学年,北京语言大学汉语国际教育专业大四学生的五门必修课里有两门的名字中包含 " 教学 " 两个字,选修课里几乎只有马来西亚班必修的 " 语音汉字教学 " 和教学直接相关。

北京语言大学 2016-2017 学年汉语国际教育专业大四学生的必修课

不过,国内高校的学生还是可以通过学校与国外大学的合作项目接触到更加注重实用效果的美式汉语教学模式。 MasterChinese 创始人 Grace 在北京语言大学汉语国际教育专业读研究生期间曾担任 " 普林斯顿在北京 ( Princeton in Beijing ) " 项目的中文老师,这是一个为期近两个月的高强度汉语学习项目,全程采用普林斯顿大学研发的中文教材与教学方法。

" 引导学生说出目标句的过程就像在导演一场戏。"Grace 形容。Grace 的课程里都是密度很高的各种目标句导入语,类似 " 我们来看一下这个字怎么写 " 的串场话根本不允许出现。项目期间,Grace 每天大概会上两节课和三个一对一辅导,有时候早上五点起床备课,晚上十点才到家。

K12 尚非市场主流,兼顾有序和有趣很不容易

除了成人,来自海外的国际学校、沉浸式汉语学校、华文教育学校的青少年是另一学习汉语的人群,这些青少年学生很多分布在欧美和东南亚地区。

2017 年由美国国际教育委员会发布的《全国 K12 阶段外语学习登记情况调查》显示,美国 49 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的学校系统目前都提供汉语教育,中文是排名第四的最受欢迎的外语。全美约有 1144 所学校开设中文课程,共计超过 46272 名学生在读。

2017 年美国开设中文课程的学校分布情况

位于美国旧金山的普利西学校是一所创建于 2008 年的沉浸式汉语学校,马鸣燕在今年夏天成为学校中学部创校老师。她观察到:" 有的家长只是想让孩子多一些全球公民意识,还有的家长认为双语学习有助于孩子大脑发育,至于是学中文、法语还是别的语言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

在普利西学校,马鸣燕和同事以项目制学习的形式设计课程,将中文学习融入到完成项目的过程中。在一门名叫 " 双城记 " 的课程里,六年级的学生通过采访、收集并撰写故事来了解旧金山和大理两座城市的人文风貌。在旧金山,学生用英语完成采写 ; 到了大理,学生需要用中文和当地人交流。

马鸣燕坦言:" 不是每个项目都可以去中国开展,如何将中文学习和项目学习有机结合起来是件很考验创造性的事,并且需要遵循一些章法。" 不同于成人学习者通常受职业或个人发展的动机驱动,K12 学习者的学习背景、目的和兴趣跨度广、差异大,想要因材施教就更有挑战。

Delia 是上海惠灵顿外籍人员子女学校的中文老师,三年多来她教过从幼儿园到初中多个年龄段的学生。入职前,Delia 就读于上海外国语大学汉语国际教育专业,还在读研究生期间通过孔子学院的项目到西班牙马德里市的圣巴布罗大学教了一年中文。

上海外国语大学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的培养目标与课程设置

" 大学里学的理论和教法更适合教成人,这两年我教一到四年级比较多,那些语言理论就不完全适用。"Delia 说," 目前市场上专门针对幼小阶段的对外汉语教学培训也比较少,更多是面向成人教学的 "。

Delia 现在上课大都使用自己编写的教材。设计教案时,她会参考国内外的汉语教材,Youtube 上的汉语知识小视频和生活日常也是灵感来源。因为目前学生以一二年级的居多,她就尝试让内容更口语化、更有意思。

教学生认字时,Delia 借用植物大战僵尸的游戏设定,由她扮演植物,学生扮演僵尸。如果学生能认出字卡上的字,就可以朝她走近一步。" 外国学生通常都玩得很嗨,一些华人学生比较精,有时会嫌游戏幼稚,我就会请他们来做游戏裁判。"Delia 说。

太过积极和热情的学生有时也让人头疼。与大多以一对一私教模式展开的成人教学相比,低龄人群对外汉语教学的一大挑战在于课堂管理。

武汉大学汉语国际教育专业学生 Elaine 在今年入学前通过国家汉办的项目到蒙古国的一所汉语国际学校做了一年汉语教师志愿者,九年级到十二年级的学生都教过。本科期间,她曾零星做过一些兼职,辅导留学生练口语或写论文。

还没见到蒙古国的学生之前,前几届老师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告诉 Elaine:" 见到学生一定不要笑,笑了学生就要‘野’了,你就管不住了。"Elaine 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二十多双眼睛都紧紧盯着她。" 看到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安静地坐在那里,非常乖、非常可爱,我没说几句话就忍不住笑了。"Elaine 说。

学生果然就活跃起来,连连向 Elaine 发问。" 你会给我们布置很多作业吗 ?"" 这是我的女朋友,你觉得她漂亮吗 ?"" 我们可以看电影吗 ?"" 你有男朋友吗 ?" 这些问题 Elaine 都被问到过,有时候学生还会在她的课上随意走动。

Elaine 把学生的顽皮和开放归结于文化差异。" 刚开始被学生怼、被学生闹了之后,我回到办公室就会特别低落。"Elaine 说," 后来跟学生有了更多沟通和了解后,情况就会好很多。"

职业发展路径不清晰,行业信息差仍不小

明年 2 月,Elaine 将再次通过国家汉办的项目去墨西哥担任一年的汉语教师志愿者。从个人发展的角度看,她觉得在海外教学的经历会比较有含金量,孔子学院提供的平台也能让她接触到更多行业资源。

虽然汉语教师志愿者可以根据赴任国别获得每月 800 或 1000 美元生活津贴以及一次性安置补贴 1000 美元,但这份工作很难成为 Elaine 毕业后的就业归宿。汉语教师志愿者并不面向社会人员招募,主要从本科及以上应届毕业生、在读研究生和在职教师中选拔。申请者需要通过所在学校报名,国家汉办不接受个人报名。

国家汉办的汉语教师志愿者报名表格

" 我今后很想做对外汉语老师,但我觉得对外汉语行业发展得还不够充分,对自己以后的发展还是比较担心。"Elaine 说。她认识的学长学姐中,很少有人目前还留在海外教书或是在国内从事对外汉语行业,更多的人都转行了,比如考公务员、教英语等。

Elaine 的担忧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在国内的对外汉语行业很难找到一个能让人放心、安心待下去的公司或平台 ; 国内也很缺乏了解招聘信息的途径。"

目前,国内的对外汉语市场依然处于分散状态,巨头或者龙头企业尚未出现,小规模、地方性的对外汉语培训机构居多。如果将对外汉语归入语培类别来进行横向比较,对外汉语相关岗位的招聘需求远低于英语或是其他语种。BOSS 直聘显示,截至 12 月 22 日,北京地区包含关键词 " 对外汉语 " 的职位数量总共有 31 个,而仅包含关键词 " 英语老师 " 的职位就有 300 个。

2007 年从黑龙江大学对外汉语专业毕业后,李晔辗转做过对外汉语培训机构的老师、孔子学院汉语教师志愿者、网络汉语教材编辑、高校汉语老师。他目前运营的元任对外汉语主要通过微信公众号分享对外汉语行业资讯,并提供相应咨询服务。

赚不到太多钱、行业发展速度慢是对外汉语行业这些年留给李晔的整体印象。" 我刚来北京做老师时,北京的煎饼果子还是一块五一个,我一小时课时费大概 30 块。" 李晔说," 现在北京的煎饼果子已经涨到一个至少七块了,一些对外汉语老师的课时费大概涨到一小时 50 块。"

BOSS 直聘上的信息显示,北京地区对外汉语相关岗位的起薪多数在 5000-8000 元之间,月薪上限大多在 12000-15000 元之间。" 互联网公司按照互联网行业的标准可能会将薪水开得高些,但实际上对外汉语行业里月薪能过万就是很厉害的了。" 李晔说。

" 这个行业之所以是目前这样主要是因为对外汉语还不算是一个刚需。" 李晔说," 对于很多想要学习第二门语言的外国人来说,汉语并不是首选。"

在全球范围内提供搬家安置服务的公司 MoveHub 曾于 2017 年制作过一份全球第二语言分布地图。该地图显示,英语是全球最受欢迎的第二语言,有 44 个国家都将英语作为最主要的第二外语 ; 中文主要在澳大利亚和东南亚一些国家是最常见的第二语言。

MoveHub 制作的全球第二语言分布地图,图中深紫色代表中文

但从学习者个体的角度来看,迫切的需求依然存在。" 比如对一些海外华裔家庭来说,家长就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从小就学习中文,因此 K12 阶段的对外汉语教育可能会是一个商机。" 李晔补充。

成人汉语学习者的动机主要与个人发展和职业发展有关。很多留学生来中国学中文是由于受到中国经济发展机会的吸引,会中文是在中国找工作的加分项。在韩国一些有较多涉华业务的企业,高管的汉语水平将与他们能否升职直接挂钩。

在一些对外汉语行业从业者眼中,这些真实存在却又多元、分散的汉语学习需求意味着机会,互联网技术也逐渐深入到对外汉语产品中。

郑丽杰的寰语学院以线上直播的形式提供全球大师直播课、双师课堂形式的对话课,并辅以一对一高端定制课程来满足学生更多的个性化需求。" 以前曾有个学生专门来找我学《增广贤文》,他特别喜欢那句‘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 " 郑丽杰说。

近几年,不少线上汉语学习产品也陆续出现,ChineseSkill、mmMandarin、CCHATTY、ChineseBon、一呀汉语等都推出汉语学习 APP。一些并非做对外汉语出身的玩家也在入场,例如沪江在 2017 年投资了对外汉语培训机构玛瑞欧教育,VIPKID 旗下少儿中文品牌 Lingo Bus 自去年 8 月上线后一年内的全球注册学员超过 10000 名。

积累酝酿了数十年之后,对外汉语行业似乎正在尝试加速快跑。但至少在目前来看,新的商业模式能否跑通都还有待时间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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